跟著土壤醫生為農地健康把脈(下)

望聞問切為茶園診斷

經過一個早上陳興宗老師傾囊相授土壤重要概念後，下午稍事休息，一群人帶著期待雀躍的心情，跟著陳老師來到鄰近的茶園，為茶樹的健康把脈，找到問題並探討如何改善。

明明種了五年，這裡的茶樹看起來像新植的，枝條細小、葉片稀疏，有些柔弱。為了方便老師土壤診斷，茶園主人特別在三個區域各開挖了方形坑洞，現出土壤剖面，讓大家看到平常不容易見到的深層土壤世界。

Q黑色、黃色，硬的、軟的土壤，哪個容易長植物？

陳老師先拿起一塊土說：「土壤是岩石風化或山上帶下來的沉積物，持續受到不同氣候、母質、地形、生物、時間等因素影響，成就出不同樣貌。

接著請大家摸摸土壤的硬軟、察看顏色。硬硬的是礦物質，黑黑軟軟的是有機質。當氧氣和雨水自土壤孔隙進來，土壤生物開始有生機，若「發財四孔隙」特質被摧毀，生機消失，土壤生物走向凋敝。沒有生機的土壤，茶樹能長得好就很奇怪了。

Q聞看看味道有何不同？

陳老師鏟起一個土塊請大家聞聞味道：「可能是草根或微生物的味道，若土中沒生命就單純是礦物質的味道，沒味道不是你鼻子壞掉，是因為沒有生命活躍的狀態。」「土壤要健康，一定要讓生命進場，要記得保持穩定，一下乾一下濕、一下很冷一下很熱，就算有生命，但不是穩定多樣化，也不是很好的土壤環境。」老師拿起另一個土塊，請大家觀察：「大家看，這裡面有一條隧道，一定不是人為的，是某種生物鑽過去的孔洞，是牠曾經住過的遺跡。」

Q：增加有機質的方法是？

土壤內深色的土壤有機質，是古往今來那些對土地依存性高的生命利用土地上的資源，留下殘骸或分解後的腐植質。若想外購資材補充土壤有機質，高程度醱酵的堆肥是很好的選擇。

要特別注意的是，市場上常見的粒狀混合有機質肥料，不適合用於補充土壤有機質的目的，甚至過量施用時反而會加速消耗土壤有機質。茶園草生栽培也是增加土壤有機質的良好對策，可讓讓草長到一定程度再壓倒，若要拔草，要特別注意是否會因拔起草根而扯到茶樹根。

這裡茶樹植株矮小，顯得草長得很高，這讓農友很擔心，也覺得是草搶了茶樹的肥，馬上請益老師。

Q：為何茶樹長不好，草可以長這麼好，老師可以給我一個最快的解決方式嗎？

因為茶樹缺乏陽光、空氣、水、礦物質等養分，所以連基本都活不好。其實草也長不好，只是草的種子多到死不完。現在只要不讓草遮住茶樹就好，可以藉草的生長來改善土壤，而提升肥料的有效性，不要只期待多施用一些肥料能讓茶樹更茁壯。而且要注意，茶園內土壤已累積太多未被分解的有機質肥料，肥料用量需節制。

Q：我下很多肥料是因為茶樹很瘦，它有機會長好嗎？

有機會啊！當前水分是茶樹生長的限制因子，您要設法讓土壤具有水分的緩衝功能，是目前茶園留不住水，所以，茶樹自然長不好。

Q：所以要多澆水是嗎?

不是。讓土壤能保水，具水分緩衝功能才會讓茶樹隨時都有一點點水可用，而不是短時暴飲水分，甚至浸水，接下來卻又面臨長期缺水。

茶樹根系攝水也需耗費能量，可以的話，儘量把花跟果疏掉，讓它們集中能量於營養生長，目前茶樹衰弱，不要沒事就修剪。茶樹的根、莖、樹枝、葉是營養器官，暫停修剪可幫助它們的養分製造與累積。適當修剪有助於茶芽萌發與樹勢恢復，但還需考量氣候、生長勢、管理需求。修剪不能是按表操課的例行工作，不當修剪反而是重大傷害。

接著，大家跟著老師持續往下走，此區茶樹長得比較好，沿路並有大大小小的洞，農友表示是鼴鼠挖的，不知是否會影響茶樹。老師說不要怪鼴鼠，牠只是來茶園的健康土壤區找食物，牠們的挖掘也可順便鬆土，若茶樹因此而有損害，還是因為根系淺化集中於土壤鬆軟處，因而被波及受害，這茶園目前「無意而未察覺的人害甚於鼠害」是更需要被重視的事實。

此時，遠遠的天邊，大冠鷲自在地滑翔著，並不時傳出響亮的叫聲。

農友繼續問：

Q：肥料如何使用？

思考這問題應注意以下重點：需了解肥料成分、區分外觀不同的粒狀與粉狀有機質肥料的特性、肥料施用要量化、重視田區肥效限制因子的改善與管控、搭配作物生長階段與作物管理目的來進行調整。

肥料成分與型態：粒狀有機質肥料通常是渣粕類或混和多樣材料製成的肥料，屬低碳氮比，遇水會發臭，分解快速，適合快速補充礦物質養分；粉狀有機質肥料通常不會發臭，高碳氮比，分解慢，適合當作基肥使用，能有效改善土壤物理性質。這二類肥料進入土壤分解過程所需的微生物不同，對根圈環境影響也大不相同。
精準使用：不要小看過量施用有機質肥料也會面影響土壤健康的問題。農友必須清楚記錄名稱、何時施用、肥料成分、比例與重量，並可參考試驗研究單位發表的施用量，並依實際天氣狀況調整用量。
水分管理：目前被診斷的田區水分有效性是重要限制因子，這問題要特別注意。有機質肥料的有效性與土壤微生物活性大有相關，因為水分會影響土壤內的溫度、氧氣，進而左右土壤微生物活性。
生產管理目標：以茶樹而言，是要多產茶菁？還是注重品質？甚至是油茶應視為果樹，而不是茶葉…等觀點都要納入施肥考量，以達到最佳效果。

大家再隨著老師繼續往下到地勢較低的茶區，土的顏色明顯不同，有機質較多，茶樹也長得比較好。老師看到田裡有一顆顆的肥料，問何時下的肥？農友說是一個月左右。

Q：是肥料？還是飼料？

有機質肥料也可用來評估土壤與環境生態：

微生物活性：如果施用的有機質肥料（如花生粕、芝麻粕）很快分解消失，表示土壤中的微生物群落很活躍。如果一個月後還是像硬硬的塑膠粒，代表土壤微生物無法分解肥料，也代表茶樹無法吸收其中的養分。

利用率與動物活動：如果肥料經過一個多月仍未被順利分解，那就不能怪野豬前來覓食與翻攪。對野豬而言，成堆的油渣粕肥料無異於飼料，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

(在觀察土壤剖面後，大家確認有機質肥料都停留在表土層，這也會導致茶樹根系無法深入紮根。)

Q：為何同一塊地，這裡長得好，那裡長不好？

這裡(茶園)所在位置，降雨豐沛，但因田區土壤內水分緩衝力不佳，且水土沖蝕嚴重、土表裸露處容易有結皮、「發財四孔隙」未深入與廣泛分布。土壤本來就存在微域差異的狀況，茶園全區基地為一緩坡，東北高，西南低，各位置所植茶樹所得資源與資源有效性差異很大。

要注意特別看到以下重點：

坡度影響：地勢較高的田區土壤微粒容易因水蝕而流失，下方較平坦的區域，收集上方洗出物而有更多的資源，因而生長較好。雨水頻繁季節要注意下方田區的積水或根系缺氧逆境。乾燥的旱季要注意上方有缺水的問題。不要想去動手大整土地，那可以是長期規劃，但要優先設法避免土壤因水蝕而流失的問題。
土表土壤孔隙封閉(結皮)：健康的土壤需要有孔隙，這裡裸露地表多有土壤結皮，而結皮下還是存在孔洞，這些孔洞不見得是生物孔洞，且土壤顏色偏白、石頭裸露，呼應了前述土壤流失嚴重的觀點。
避免破壞：茶園地處溫暖與雨水充足區域，且與周邊未開發土地距離不遠。理論上，只要讓土壤生物順利生活，田區土壤可自然走向鬆軟與肥沃。任何被視為常態的管理作為都需思考後續的破壞效應，並納入對應的修補對策。

老師診斷結果，需要關注的問題是：

一、觀察雜草以對照茶樹的資源困境：植物的生長仰賴光合作用，但在日照與水分皆不足的這個茶園，資源分配變得尤為關鍵。陳老師提到：「從人的氣色可以看出身心狀況，觀察雜草或茶樹也是一樣。」

試著比較園區內外的雜草，如果園裡的草比野外同物種雜草長得還綠、葉片特別寬大，這意味著我們施加的肥料，全被雜草搶先吸收，若對照茶樹反而是處於生長不良養分缺乏狀況。這時，我們不該盲目抱怨草長得太兇，或持續大量施肥，而是要優先設法「養土」與「增加有效水」，改善基礎環境讓茶樹根系茁壯，提升它獲取資源的能力。

二、順應天性，幼苗期切勿急於修剪：如果茶樹長勢不佳，有時是因為我們「管太多」。植物生長有其順序，先是長根、莖、葉的「營養生長」，接著才是開花結果的「生殖生長」。在幼苗階段，首要目標是讓植株「勇叢」（長得強壯），因此不宜過早修剪。

陳老師提醒農友不要「太認真」地頻繁干預，否則反而會破壞植物原本的生長系統。他幽默地建議大家「暫時把手綁起來」，學會適度放手。當然，這不代表什麼都不做，只有當雜草遮蔽陽光、妨礙光合作用時，才需要出手處理。

Q：但是有前輩說要修剪，讓我很為難。

這難題建議可依以下途徑思考：

建立務實心態：農地裡沒有標準答案

因地制宜：農地操作沒有絕對的對錯，只有「適不適合這裡」以及「你能否承受對應的後果」。別人的成功經驗若移植到不同的環境條件，可能還是需要修正。
目的導向：茶樹修剪不是為了「服裝儀容」（像人類剪髮刮鬍子那樣只為了好看），而是為了管理上的生理需求，被修剪損耗的是植物的器官，不可盲目亂剪。

雜草管理的量化指標（茶樹高度70%原則）

操作標準：
- 合理草高：雜草會是這田區土壤的保姆與重要改善因子，雜草是員工，不該是敵人。
- 草太高（>茶樹高度70%）：雜草可能是頑皮的員工，偶而妨礙工作，若必須處理，建議採「壓倒」方式，避免遮光影響茶樹生長。

最終評估：投入與產出比的評估

每一種管理途徑都有其代價（人力、時間、資材）與後果（正面或負面）。
判斷方法是否可行的唯一標準是：「你的付出與收成是否成正比？」 如果目前的做法能讓你收支平衡且對得起付出，那就是可行的做法。

Q：這裡的老葉為何有黃化現象？

茶樹老葉變黃，這是缺氮的信號，而這田區有很多乾硬且未被分解的有機質肥料。這田區的雜草也有老葉轉紅缺磷的症狀。以上都是符合教科書描述內容中作物缺氮磷的標準樣貌，但這不代表土壤裡沒有氮磷，很多時候是因為水分、溫度或土壤環境（酸鹼度、微生物）出了問題，讓植物「吃不到」養分。

農友很著急地問老師多久可以改善？老師說：運氣好的話，或許一年可以好轉。

最後，老師說植物和作物競合關係複雜，先把長不好的各種理由排除，例如排水不良會積水、太過度干涉、給肥方式不對等基本不該犯的錯先注意到。

總結老師的三點關鍵建議：

一、勿過度修剪：葉子是樹的幫浦，植物喝水需要力氣，這個力氣來自葉片！如果把葉子剪得太乾淨，樹就沒有力量把水拉上來。先養葉，樹才會壯。

二、勿太認真拔草：留草好處多，雜草不一定是敵人，只要不遮住茶樹陽光就好！

✅做法：草長高了試著「壓倒」就好，或者修剪在茶樹高度的 70% 以下。
❌禁忌：不要把土面除得光禿禿，也不要連根拔起（除非是小花蔓澤蘭這種會爬到頭頂的壞傢伙）。

三、勿施肥過量：茶樹長不好不一定是缺肥！如果最近太陽少（日照不足），肥料就要給得少。植物正在長大時再給肥，太多反而會造成負擔。記住，就算是有極質肥料，用太多也是會破壞環境。

四種土，一個試驗見真章

陳老師特地從茶園帶回四種土壤樣本進行土壤團粒構造穩定的示範。

第一種是植物根系旁具有團粒構造的土；第二種是大塊的蚓糞土塊（雖有機質不多，但團粒構造穩定）；第三種是砂質地土塊；第四種則是黏質地土塊。當老師將這四種土壤同時放入水中，差異立現：砂質與黏粒土塊迅速崩解，水質瞬間變得混濁；反觀第一、二種土壤，展現了相對的穩定。這證明了土壤要肥沃，必須依靠無數的「微小生命」充當免費長工。當土壤滿足了「有空隙、連續性、多樣化、通地表」這四大特質，微生物便願住下。

從左至右：1. 植物根系旁具有團粒構造的土 2. 大塊的蚓糞土塊（雖有機質不多，但團粒構造穩定） 3. 砂質地土塊 4.黏質地土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