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保故事
綠保故事 2021 / 11 / 12 967

 「您好,我想要找阿石伯!」「啊?你要找誰?」

如同說到日本漫畫會聯想到手塚治虫、說到動畫電影不會錯過華特迪士尼,一個領域的先行者彷彿一盞耀眼燈火,率先照亮人們尚未探索的未知領域,以自身的熱量持續帶來光明。

在「綠色保育」的概念尚未在臺灣完全成形前,「阿石伯」的故事已從三芝向外傳開,就像小時候畫太陽時總會在一個圓圈外加上數條放射形的直線,那些以阿石伯的蓮花田為中心放射出的線,是一群熱愛土地的人和他近二十年不斷的緣份。

二十年前,在「綠色保育」的概念尚未在臺灣完全成形前,三芝的阿石伯已在實踐守護農田生態的行動。

 

有趣的是,許多人慕名前往蓮花田與阿石伯夫婦攀談後,才知道原來阿石伯不姓石,臺語也不念作「阿tsio̍h伯」(音似「久」),而是「阿thâua 伯」(音似「桃」)。

這樣的「小誤會」在過去三芝梯田滿是稻米與茶樹的年代,是不會出現的。

「以前我們這邊兩個村,一天就有數百個工人出出入入。」本名楊文石的阿石伯,從家門口緩步踱上斜坡,手指以馬路旁的田地為起點,由左向右畫出一道弧線,「家裡的茶園一天就有幾百斤的產量」,無論是村里鄰人或雇工們都稱他一聲「阿thâua(伯)」。但隨著農業機械興起取代人力,不適合中大型農機具進出的梯田只得另尋出路,收入才不致於被日漸昂貴的人工蠶食。因此原本蓄著茶香、稻香的田地被阿石伯換上了清新蓮花香。

原本蓄著茶香、稻香的田地被阿石伯換上了清新蓮花香。

 

不噴藥的花,誰會要?

「早期幾個人最多一天可收六、七千朵,十二支包一束,載到臺北去賣,一堆人搶著要。」不過比起賺錢,他選擇種蓮花有個更「實在」的原因。

「天氣熱待在水裡卡涼啊!」這番讓人莞爾的耿直初衷,背後也有耿直的善意,「如果花沒人收,放在那邊給過路人看漂亮也很好。」或許是這股善念起了頭,多年後冥冥中吸引了時任臺北市立動物園動物組組長林華慶等人到訪。

「他們說在這邊發現臺北赤蛙,問我能不能不用藥、不施化肥。」二OOO年,幾個臺北動物園的研究人員在阿石伯的蓮花田驚喜發現臺北赤蛙的身影,但他們的驚喜卻為阿石伯帶來驚嚇。

 美麗的蓮花經常引起旅人駐足欣賞。在阿石伯的蓮花田意外發現保育類動物臺北赤蛙的身影。

 

「我說,現在噴藥的花已經沒什麼人要了,沒噴的誰會要?」無論大家如何軟泡硬磨,阿石伯總是揮揮手叫他們到旁邊看花,兀自埋頭在田水中做農。「你們年輕人閒閒沒事,我很忙。」

當時的阿石伯認為他們就是一群「坐辦公室的,不懂做事人的苦」,絲毫不願溝通,幸好林華慶在緣份牽線下找到慈心基金會的李逢祺,由長年和農友打交道的他,繼續找機會跟阿石伯「聊天」。

但阿石伯並非不懂農藥之惡,「以前有人家的牛身上有跳蚤,想說用農藥抹一抹看能不能殺蟲,結果牛就死了。」可他更懂,若花不漂亮、收成不好,已經算不上好的收入就會減得更少,「不噴不行,不然誰不愛惜生命。」

又過了兩年,阿石伯才終於在慈心基金會保證收購的承諾下,答應試著不用農藥化肥。

前面提及的手塚治虫與華特迪士尼,都是在年輕力壯時憑著一股熱情跌跌撞撞實踐夢想,但這位「綠色保育」先行者初次在農田實踐生態保育的觀念,已七十六歲了。

 慈心基金會的輔導人員除了經常來和阿石伯「開講」搏感情外,也常號召義工協助農務。

 

七十六歲開始的生態大冒險

七十六歲,是走到哪裡大家都會禮讓三分的年紀,但大自然不會跟你客氣。原本一整片宛若綠毯的睡蓮葉,成為大量水螟蛾幼蟲的盤中飧,在不到一個禮拜的時間內將睡蓮變成「碎蓮」。

面對從未見過的慘況,阿石伯一度想用農藥「控制一下」,但在百般勸阻下作罷。眾人先教導他使用有機農業常見的「蘇力菌」抑制水螟蛾繁殖,然後交給時間來點滴構築一個生態系統漸趨平衡的農田環境。

可是平衡未到,第一個採收的季節先到了。「第一年的花變很小,有的還不會開,我想說就不要拿出去賣了」,看著一池又一池「營養不良」的蓮花,阿石伯不可能不失望,但慈心基金會實踐承諾,將這些蓮花送往里仁門市。

對銷售狀況半信半疑的阿石伯,親自前往門市探聽,看到一張張店員手繪的海報,將原本約兩個指節長的臺北赤蛙畫得大大的,好像原本提供給蓮花的營養跑到牠們的身體裡去。而消費者則是在「蓮花不開,愛心開」、「買蓮花,救赤蛙」等標語前,買走一束又一束「不好看」的蓮花,阿石伯懸著的心終於落地踏實。

「買蓮花、救赤蛙」守護生態保護生命的理念,打動消費者踴躍支持。因為不施灑農藥化肥,蓮花身形變小,有時還閉合不開。

漸漸地,「蘇力菌」也從阿石伯的蓮花田退場。雖然蓮花失去了過往又大又美的外表,但印象中農田還沒使用農藥前,鱔魚游、青蛙跳、螢火蟲滿天飛舞的景象慢慢回到自己的田裡,阿石伯的感受其實比誰都深刻。

停藥後兩三年,據動物園研究人員統計,最高峰的一年可觀察到兩百多隻臺北赤蛙,而這群與農人作息相反幾乎沒打過照面的蛙,將阿石伯推到了鏡頭前,卻也埋下了劫難的根。

 

心田裡盛開的蓮花

隨著報章電視採訪,守護稀有臺北赤蛙的阿石伯蓮花田,儼然成為當時不可錯過的三芝熱門景點。但少數專家或業餘愛好者對臺北赤蛙帶來的衝擊,遠超過大批觀光客偶爾帶來的混亂不便。

動物園保育研究中心的林宣佑曾語重心長表示,臺北赤蛙的雄雌比例懸殊,約為8:1.5,當有人特意抓走一公一母欲回去觀察繁殖時,對整個族群的影響相當巨大。加上附近的野溪整治導致灌溉水混濁,都讓原本稀少且敏感的臺北赤蛙數量銳減。

二O一三年,阿石伯仍和過去一樣,用一條繩索繫著鐵盆,走在田裡採著蓮花,但研究人員卻找不到過去那熟悉的臺北赤蛙們的身影。計數表上的「1」,象徵著臺北赤蛙與這個地方最後的道別。

對於這件憾事,阿石伯看得很開,「還是有很多動物在這邊,如果東西還有人買,我就繼續種。」可惜,接下來幾年氣候變遷帶來更大的挑戰,讓他不得不做出決定。

珍稀的臺北赤蛙已消失,但阿石伯的愛心已擴及到田裡所有的小生命。

 

二O一六到二O一七年,降雨的枯豐變化讓蓮花田難以維持,阿石伯遂將部分蓮花田改種茭白筍,一部分改種蔬菜番薯,最終留下的蓮花田面積,剩不到原來的十分之一。(二O二O年已停種蓮花。)

還有很多動物在這邊,「能做多少就做多少,不做農我也不知道要做什麼。」阿石伯以九十二歲長者罕見的良好視力,為我們指認蓮花的種類。不遠處同樣不用農藥化肥的柚子樹,因今年柚子盛產,市場收購意願低,而任飽滿的果實落了一地。

環境的變化、時光的流逝難免讓人感到無處著力,但當我們看著這位外國學者口中的「Uncle Stone」,仍和未成名前一樣日復一日的農忙,可感受到或許就是這股「堅持,不輕易言退」的精神,讓「綠色保育」的種子自阿石伯案例後醞釀多年,終在二O一O年破土發芽。

在阿石伯不知道的地方,那些一個又一個小小的心田裡,酣睡的蓮花因為他而甦醒,庇護著更多動物在這片土地上生息。

 

 

田秘密

【臺北赤蛙與牠們的棲地】

臺北赤蛙原本並不稀有,常見於臺灣的平原地區,一九○九年首次被外國學者在臺北八里發現,因此學名中出現臺北兩字。但近三、四十年來農藥濫用和棲地破碎化就像兩把利刃,威脅牠們的生存,近十年僅在臺北三芝和石門、桃園龍潭和楊梅、臺南官田及屏東內埔和萬巒發現其族群。加上越來越多田地休耕,土地乾涸更是不利臺北赤蛙繁衍,令人更加擔憂牠們的未來。

 

 

綠保好朋友

【臺北市立動物園保育研究中心─臺北赤蛙保育計畫】

由於全臺可觀察到的臺北赤蛙數量持續減少,保育研究中心除了與保育團體合作,推

動保護臺北赤蛙的棲地外,從二○一五年開始更擔起「臺北赤蛙復育與棲地營造計畫」的重任,由新北市政府農業局負責棲地營造,而動物園則投入發展臺北赤蛙的人工繁殖技術。現在人工照養的成果讓人振奮,透過野放規劃,期待不久的將來,棲地觀察的計數表上能傳來好消息。

【里仁商店】

二十多年前,有機農耕在臺灣還只是一種面容模糊的想像,因為想讓土地恢復生機,並讓世代都能深植於泥土長大,一九九八年里仁開張,決心要做「該做但還沒有人做的事」。以「誠信、互助、感恩」為核心理念,扮演生產者與消費者之間的橋樑。因為同感農友轉作有機的艱辛,里仁以契約種植來保障農友收入,並接納轉型期蔬果,號召消費者以實質購買陪伴農友度過掙扎餬口的轉作歲月。目前是臺灣最大的有機直營連鎖店,海外的服務據點遍及美、加、星、馬等地區。

 

※文章來源:綠色保育農業故事《我們的友善 他們的家》